最近在筹备一场只放一个版本的西游线上特展——明万历二十年（1592）金陵世德堂刻《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》，也就是现存最早的百回本《西游记》。全书插图按回目原样铺满五区，实存一九六幅木刻出像，图像取自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藏本影印，公有领域。做着做着有个感触：我们今天把孙悟空、猪八戒当“形象”，脑子里全是电视剧里的那几张脸；可在这套形象之前四百年，已经有刻工一版一版地把它们定好了。
下面按逛展的顺序，讲讲这一册“官方设定图”是怎么给整部西游定妆的。
一、书名里就带着画：什么叫“出像”
这本书的名字里就带着画——“出像”。每一回卷首附双叶出像，回目上下句各占一图，图上方刻四个大字撮其要：石猴迸裂那幅叫“靈根育孕”，封官那幅叫“官封弼馬”，被压五行山那幅叫“五行山定心猿”。一百回两百个图题（实存一九六幅），就是《西游记》最初的“官方设定”。
图题四个字不复述情节，只取一记要害。“定心猿”三字点破全回机锋：所谓降猴，实为降心。先把这套图题读一遍，你会先得到一部书的骨架，再看到它的脸。
二、A区：从石猴到大闹天宫（回1—7）
七回十三幅，是全展最紧的一段。开卷第一叶就是花果山仙石迸裂、石猴初诞，双目射斗牛之墟；接着“悟徹菩提”“斷魔歸本”“入地除名”，一路到“官封弼馬”“名注齊天”“大聖偷丹”“天神捉怪”“觀音赴會”“小聖施威”“八卦爐中”，收在“五行山定心猿”——大圣翻筋斗云却跳不出如来掌心。
放大任何一叶，都能看见万历金陵坊刻的典型面貌：刀法朴拙，山石以平行斜线排布。它不追求精致，追求的是把话说清楚——一版整图，四个字的图题，就是这一回的全部交代。
三、题眼：所谓降猴，其实是降心
“心猿歸正”是第十四回（上）：五行山揭帖，悟空拜唐僧为师，“心猿”自此归正，此后一路降妖，皆是修心的隐喻；下一幅图题“六賊無蹤”。观众走到这里，故事从“闹”转入“行”——这也是把双叉岭与心猿归正单独划成一区的原因。
四、B、C、D区：取经人上场，徒弟一个个收齐
B区“观音寻僧·因果起经”（回8—12）把镜头从花果山搬到灵山与长安：“如來授經”“觀音點化”之后，是“漁樵問答”“老龍買卜”“魏徵斬龍”“太宗還魂”“唐王遵善”“劉全還債”“玄奘秉誠”“觀音顯象”——这十幅交代的是“为什么这部经要有人去取”。C区四幅是玄奘出发后的头两难：“陷虎穴”“雙叉嶺”，再到“心猿歸正”“六賊無蹤”。D区“鹰愁黑风·高老收徒”（回15—19）收白龙马、降黑风怪、到高老庄——“高老降魔”刻的是悟空变作高翠兰坐等猪妖来亲，刻匠用室内屏风、帐幔布景，人物身段夸张，市井趣味盎然；下一幅便是“雲棧收豬”。
五、E区：八十一难，一难一难刻出来（回20—100）
过了五行山，故事才真正开始——八十一难，是一整套木刻一难一难刻出来的。三打白骨精是“屍魔三戏唐三藏”，火焰山是“唐三藏路阻火焰山”，通天河、女儿国、真假美猴王、狮驼岭……你熟得不能再熟的桥段，四百年前的刻工都先你一步，替它们定好了最初的妆。
第二十二回“八戒大戰流沙河”，沙悟净自流沙河中现身，卷帘大将的旧身尚未洗去；这一叶水波以细密鱼鳞纹铺满画面下半，是全书刻水的一范。
细看会发现这一百多幅里，刻匠一直在换手法。“屍魔三戲唐三藏”把“三戏”落在最揪心处：能识妖的被打，被欺的逐徒。“壓龍洞智取幌金繩”把“智取”落在狐妖递绳的一瞬，衣纹方折。“唐聖僧夜阻通天河”以黑地留白写水势，是全书最难刻的“夜”与“水”并举。“唐三藏西至女兒國”用朝仪、帏幔铺陈，人物眉目比降妖图柔和许多。“靈霄殿二行者交爭”两副一模一样的相，最考验刻工的脸谱分毫——所谓“二心”，仍是修心的题眼。“唐三藏路阻火焰山”山以赤地烈焰铺成满版，是全书最“热”的一叶。“長庚星報魔頭消息”太白金星白须、骑虎执帖，是世德堂本神将像的精品。
一路刻到凌云渡，“宝幢佛接引登彼岸”；刻到灵山，“五圣归西作佛成真”。开卷“靈根育孕”，合卷“五圣成真”，一部书的百回，被这一整套明刊木刻从头打到尾。
六、版本特展，连残缺一起看
一百回应有二百幅，实存一九六幅。缺的那几处不是没放——回三、回二十、回三十三、回四十二、回九十四各只存一叶，藏本如此，展陈也如此，一律按原貌标注。回三十五反而多出一叶：“壓龍山老妖兵報仇”是藏本的装订附叶，紧接“心猿获宝伏邪魔”之后，画压龙山群妖兴兵报复。多出的这一叶，恰是版本特展的看点——一部四百三十岁的书，也有它自己的枝蔓与错简。
七、怎么看这一场
全展一百回、五区、一九六幅出像，按原书回目顺序沿西行动线铺开，像翻一本线装书那样从第一叶翻到最后一叶。原作是 2D 木刻，所以展厅里不做旋转展示——可以放大，看线描、看刻工的走刀、看木板的纹理，和四百年纸页的旧色。
一场“只讲一个版本”的全图特展。全年不打烊，不设展期。
观展入口：https://expovr.cn/exhibition/258e3632-7d77-46b9-81f2-52e8bcc6e2e1